至慧策略平台 武定宇：以艺筑城 以心立道

武定宇

河南信阳人，现任中国传媒大学教授，广告与品牌学院副院长、博士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设计学科带头人，中国城市雕塑家协会秘书长，教育部设计学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公共艺术艺委会委员，北京市宣传文化高层次人才艺术城市建设名家工作室主任，曾入选国家级、北京市人才项目。

初识武定宇，很容易被他身上的双重气质打动——既有学者的严谨与担当，谈及公共艺术理论时条理清晰、观点深刻；又有实践者的热忱与鲜活，始终立足当下时代，探索艺术与城市的深度融合。作为公共艺术领域的领军人，武定宇身兼学者、创作者、教育者多重身份，他用“纯粹与坚持”之心，推动公共艺术从“装点城市”升级为“引领城市”，用跨学科视野培养城市艺术的“策划者”与“翻译官”。在初春之际，武定宇与我们分享从信阳故里到艺术城市的求索之路，同时解读公共艺术的本土实践与时代价值。武定宇口中那句“走在难，且对的路上”始终伴随着他的每一个决策，这让我们看到了一位当代艺术学者的初心与担当。

故土与来路

从信阳文脉到学术深耕

对大多数人而言，故乡是记忆的起点；对武定宇来说，故乡信阳也是艺术感悟与人生底色最初的土壤。这座地处鄂豫皖三省交界的小城，既有南方的温润精致，也有北方的耿直豪爽。楚文化与中原文化在此交汇，大别山的红色血脉，又让这片土地多了一份厚重与担当。武定宇离家近三十年，回头再望，才真正读懂这座城市刻在他身上的基因。

信阳的松弛与烟火气，至今仍让武定宇念念不忘。他说，信阳的生活就像是一首田园诗。“清晨的街巷有热干面、胡辣汤、水煎包，家乡的人更是精神饱满、衣着时髦，夜晚的夜市上全是在一起喝茶、聊天、享受欢聚时光的人们。”他至今仍然回味故乡生活的那份闲暇与美好。

武定宇生活的高校家属大院又像极了一首温馨的童谣。邻里之间亲如一家，孩子们吃着“百家饭”，从幼儿园到中学一路相伴。他的父亲是油画专业教授，武定宇从小在画室闻着松节油的气息长大，因此，走上艺术道路，对他而言几乎是自然而然的选择。家属院中浓厚的人情氛围潜移默化地塑造了他乐观自信、热爱生活的底色，而这份对生活之美的敏感、对人情温度的珍视，后来也悄然流淌进他的艺术思考之中。

如果说家庭与故土给了他感性的初心，那么求学之路，则让他一步步从个人创作，走向更广阔的公共天地。

最初，武定宇在吉林艺术学院读本科时选择的是当时热门的装饰设计专业。在一次偶然的雕塑系课外活动中，他仅用两小时，就以同窗为原型完成了第一件雕塑作品。泥土在手中成型，生命在塑造中苏醒，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满足，让他瞬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艺术表达。于是，他毅然转向雕塑，并立下目标：前往中央美术学院深造。

在中央美术学院读研期间，武定宇师从王中教授，不仅深耕雕塑，更在实践中触碰到了公共艺术的边界。2008年盛夏，他第一次驻外负责公共艺术项目，在设计师、管理者、施工协调者等多重身份间切换。三个月的一线历练让他明白：“公共艺术远不止案头创作，更需要沟通、协调、担当与责任。”这份认知，推动他从雕塑的个体表达，迈向公共艺术的系统思考。此后，他进入中国艺术研究院攻读博士，师从吴为山教授，一方面继续探索雕塑创作，一方面开展立足中国本体的公共艺术的学术研究。

从感性地爱上雕塑，到理性地选择公共艺术，十七年求学之路，武定宇始终坚守着两个词：纯粹与坚持。在他看来，艺术研究既要理性分析，也要感性体悟，必须摒除潮流、市场与功利的干扰，守住内心的纯粹。“公共艺术关乎‘大我’，关乎时代、国家与人民，唯有长久坚持，才能在纷繁变化中，做出经得起历史与公众检验的判断。”武定宇如是说。这份从少年时代便扎根心底的初心，成为他此后数十年艺术与学术之路的定盘星。

艺术与城市

从公共作品到构建生态

真正让武定宇对“艺术与公共空间”产生颠覆性认知的是两次关键性的实践。

2012年，武定宇作为主创参与北京地铁南锣鼓巷站《北京·记忆》的创作。书本上的理论在真实空间中变得具体而复杂。他开始跳出艺术家的单一视角，重新思考公共、时间、空间与艺术的关系，更贴近公共艺术的核心本质。

“我在地铁空间坚持的以‘记忆’为主题进行的创作，过程中则需要大量的走访和调研，这要求我们回到特定历史情境和现实生活场景之中，再去找寻集体记忆。其次，‘记忆’主题的创作不是单纯历史场景的怀旧式再现，而是‘温故而知新’的创新过程。最后，‘记忆’主题的创作所表现的是一种当代记忆，将曾经的旧有记忆转化为当代的印记，形成历史与现实的对话，前人与今人的对话。”可以说，这次经历让他完成了从“公共艺术品”到“公共艺术计划”的思维跃迁。于是才有了一大批围绕“城市记忆”为主题的创作出现在一个又一个城市的地下空间，无声地进入每个人的视野，陪伴在大家的身边。

第二次关键性的实践发生在2015年，在武定宇读博期间，他牵头执行中国公共艺术专题文献展，带领团队遍访全国的代表性学者。无数次与优秀学者的面对面的交流，让他看到学界对公共艺术的多元理解与差异认知，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中国公共艺术仍处在初步发展阶段，构建本土化、自主化的理论与实践体系，是这一代人必须承担的时代课题。

在不断探索的过程中，武定宇的学术视野逐渐从“公共艺术”升维至“艺术城市”。时间来到2016年，“创造历史、追求艺术”成为北京城市副中心的建设理念。这八个字，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武定宇的研究方向。他敏锐地意识到，中国城市化已从高速扩张转向存量提质，未来城市的核心竞争力，在于人文精神与文化软实力。公共艺术不应只是城市的装饰，而应成为城市肌理的有机组成，乃至引领城市发展的内在力量。于是，武定宇接连向北京市委、市政府提交咨政报告，建议得到了高度重视与多次批示。

在2024年出版的《走向艺术城市》中，武定宇系统阐释了自己的理论思考。他说道：“当前国内不少城市已开始重视公共艺术，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成都城市美学提升等实践，都展现出‘文化兴市、艺术建城’的趋势。城市书房、文化驿站、文化广场等新型公共文化空间不断涌现，但整体上仍缺乏系统性上位规划与协同机制。”

在他的定义里，“艺术城市”绝非简单的“城市+艺术”，而是一个有机生态系统，他也给出了自己的思考方案：

“艺术要从‘装点城市’升级为‘融入城市、引领城市’，通过梳理城市历史、人文、产业等隐性基因，转化为可感知、有温度、易传播的显性文化形象，涵盖城市品牌、公共景观、公共设施、美育活动、文化产业等多重维度，最终形成具有自我生长能力的文化创新网络。”

同时，身为雕塑家，武定宇从未放下手中的泥土。《人民的艺术家——冼星海》入选第十三届全国美展，作品以写实人物为“实”，以山河剪影为“虚”，在历史真实与艺术表达之间达成平衡；作品《草原母亲》被中国美术馆收藏，他说道：“这件作品的灵感源于内蒙古‘三千孤儿入内蒙’的真实历史，我希望以雕塑立起一座精神纪念碑，承载民族之间的深情与大义”；《山水之间-1》系列，则将故乡的山水情怀与当代空间语言结合，从传统山水意境中汲取哲思，以纸张为媒介探索古今对话，让山水不再是封闭的文人意象，而成为可居、可游、可互动的公共空间诗意……

《草原母亲》285×172×196cm 铸铜 2018

在武定宇的创作逻辑里，公共性与个人表达从不矛盾。“公共由无数个体构成，个体情感只有抵达公共共鸣，才具有社会价值。我需要在个人体验中提炼时代关键词，在公共议题中寻找情感切口，这样创作的作品才能既有人文深度，又有大众温度。”

讲台与担当

培养“策划者”与“翻译官”

四十岁那年，武定宇做出了一个人生的重要抉择：把家安在北京城市副中心，同时入职中国传媒大学（后简称“中传”）。在美院练就的艺术创作功底，叠加中传独有的传播思维，他创新提出“导演式”实践思维。这个创新思维模式的提出，要回溯到2017年的阿拉善项目。

在接触到阿拉善项目后，为了能够实现作品与当地文化的完美连接，武定宇连续一个月顶着烈日走访居民、倾听当地诉求，将当地的区域文化与自然景观融合，最终打造出一系列与天地共鸣的作品，实现了艺术理想与实践需求的双向同频。

阿拉善的项目，是他对“导演式”实践思维这一理念的最佳注脚。这次经历让他得以构建一套区别于传统美院的培养路径——培养城市艺术的“策划者”与“翻译官”，用综合视野推动艺术城市建设。

《越野千里》3900×700×2900cm 耐候钢锻造 LED2017

从北京联合大学到中国传媒大学，从青年教师到设计学学科负责人、教授、博士生导师，武定宇始终站在人才培养的一线，观察着青年创作者的成长与困境。他坦言，当下不少年轻创作者陷入“求快、求显、求流量”的浮躁循环，追求视觉奇观与快速落地，却疏于田野调查与深度思考；有的盲目追逐技术，陷入“有技巧无灵魂”的空转；也有不少人长期困在校园与工作室，远离社区、乡村与真实的城市现场，创作失去扎根现实的力量。

作为导师，武定宇总会引导学生跳出“小我表达”，将创作与国家文化战略、城市真实需求、公众美好生活紧密相连，构建跨学科知识体系，实现从“盆景式”创作到“风景式”系统建构的认知升级。在学科建设上，他坚决不做理论与实践的二元选择，而是追求二者深度融合，培养“懂理论、能动手、敢扛事”的复合型人才——既能构建中国公共艺术自主话语体系，也能用作品讲好中国故事，更能拥抱科技变革，面向未来。

国家“万人计划”青年拔尖人才、北京市“四个一批”人才等荣誉，对武定宇而言，是认可，更是鞭策。“获得这些荣誉时我还是很年轻的。当时这是对我非常大的鼓励，组织与行业的认可激励了我更加积极奋进。”

回望自己的艺术道路，从信阳的浉河灯火，到首都的城市天际线；从工作室里的一方泥料，到广袤城乡的公共空间，武定宇用二十余年，完成了从“做作品”到“构建艺术生态”的思维蜕变。他始终记得故乡的烟火、年少的热爱，更肩扛着当代学者的时代使命，继续走在难，且对的路上。

Q-北京青年周刊

A-武定宇

直面时代命题 共话艺术城市

Q 在你看来，公共艺术如何真正融入城市肌理，提升城市的文化辨识度与影响力？

A 中国公共艺术发展正在迈向综合型的“艺术城市”，就是通过城市的“艺术化”过程去构建一个复合型的软性人文生态系统。具体而言，“艺术城市”以公共艺术为抓手，涵盖了城市生活中随时可见、可感的视域文化要素，如城市品牌、城市色彩、城市标识等；也包括公共空间场域中的重要视觉文化载体，如建筑景观、公共艺术品、公共家具与设施等；还包括文化活动与产业领域的延展，如公共美育活动、文创产品开发、文艺展览交流和戏剧演艺活动等。同时，借助艺术在不同的城市系统、规划层面、要素类型之间建立有效互通，实现城市在内在精神气质、艺术话语逻辑和文化品牌形象上的完整性，以一种可持续的城市更新机制，与之形成相互关联、相互制约、相互支撑的有机整体，进而构建起人文城市的艺术生态体系，促成城市社群文化认同、激活城市发展潜力，推动城市文化生态的繁荣与优化。

《溪山闻声—山水可游·风竹》竹、金属 2023

Q 你认为，公共艺术创作者应具备怎样的“社会观察力”？

A 公共艺术创作者要有一种带着思考去观察、在观察中提炼关键信息的能力。公共艺术是为最广大的社会公众创作的艺术，也在最开放的社会公共空间中展示传播。公共艺术创作者要密切地关注时代和社会、关注最广大人民的精神文化需求，找到最具启发性、创造性的议题和艺术语言。我的创作一贯坚持从现实中来，到现实中去。例如，我近年来围绕“艺术城市”创作实践的一系列作品，就是想要回答中国当代的城市发展问题，在基础建设基本完备的前提下，未来中国城市需要什么，艺术如何为城市发展服务，为人民的美好生活服务。

Q 数字技术（如元宇宙、AI设计）对公共艺术创作与传播带来了哪些改变？

A 数字技术为公共艺术的创作和传播带来颠覆性的改变。不仅在技术和形式语言上带来革新，更重要的是在创作和接受的思维理念上达成前所未有的突破。

去年10月，我在中国传媒大学主持策划了“智艺共生：AI赋能传播设计研究生作品展”。这次展览以“智艺共生”为主题，聚焦智能理性与人文艺术的融合，集中呈现广告与品牌学院及海南国际学院设计学科研究生的最新教学成果。数字技术让公共艺术的创作和传播变得更开放、更多元，也更不可预测。具体的改变和边界，还要在实践中反复观察、探索。但值得庆幸的是，人工智能正在促进艺术城市生态系统构建的可能，并且我们所从事的“导演”角色能够更好地与智能“演员”形成良性的合作。因为AI无法替代和超越的是人类复合型现实场景与情感判断的处理能力。而AI强势的纵向执行与解决问题的能力也正是我们所要拥抱的。所以说，当前是一个面向未来且充满无限可能的伟大时代。

呼和浩特盛乐国际机场《同心共绘》

Q 对于有志于从事公共艺术与艺术城市建设领域工作的年轻人，你有哪些期待与建议？

A 最大的期待就是做好每一代人的接力棒！50、60后的一代公共艺术学者，在此前以拓荒之姿将公共艺术理念引入中国，为这一领域在本土落地生根筑牢了坚实的基础，让我们的城市有了更多的美的元素、文化内容和审美的意识；我们70、80后这一代人，则更多地应该立足中国的发展现实，深耕本土实践，探索其自主体系的建设，比如我们正在共同编写的《“十五五”普通高等教育规划教材全国高等教育公共艺术专业系列教材》，从认知、方法论、实践、创新、评价维度，重新建构一套根植于中国国情和学科发展实际的自主教材，既是对此前发展的梳理和总结，也是未来高质量发展的切实需求；而我们的后来者，90、00后的新生代将在这一时期迈向新的阶段，他们肩负着更深远的时代使命，探寻将中国公共艺术方案推向世界舞台的路径，以艺术为纽带搭建跨文化沟通的桥梁，实现更广泛的国际价值认同，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注入鲜活的艺术力量。

文王雅静

新媒体编辑 韩

摄影李英武

图片资料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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